钢琴，也是一种修行
钢琴的高度，在云端，可望而不可及。在今天这个时代，要想圆梦钢琴家，旁人会说你是痴人说梦，虽然有些刻薄，但却很真实。钢琴家的这条路，是万不存一的修罗场，只有极少数极少数“天赋异禀”且“不懈努力”的人或能成功。正因为如此，钢琴家受人敬重、令人仰慕。霍洛维茨身前享有无与伦比的威望，他走了，全世界为他哭泣。
■世界最负盛名的钢琴家之一，弗拉基米尔·霍洛维茨
钢琴，不只是一门乐器这么简单，这东西太奇妙太高深莫测。说它奇妙，是因为钢琴有它特殊的“魔性”，它的音符和琴键中隐藏着人类智慧的全部密码。美国医学界曾经做过一个实验，说钢琴家的脑电图最复杂，远远超出指挥家，弹钢琴的人要同时兼顾节奏、大小声、脚踏板的变化，它要求弹琴者必须是多思维的；说它高深莫测是因为，钢琴文献浩瀚广博，仅肖邦的作品，就可以折腾你一辈子。法国当代钢琴家西普林.卡萨利斯对我说，他计算过，如果将所有钢琴曲弹完，大约需要三百七十四年。
■展陈中的肖邦手稿
钢琴，有其绝无仅有的独特魅力。它能使一个人变得聪慧而有修养，使一个孩子从小就具有对万物的敬畏之心、聆听之心…它会给你人格的力量，使你的生活充满着美妙的艺术情趣……
但是，美好常常使人们忽略了钢琴“残酷”的另一面。它可以心安理得地“折磨”你一生而让你在事业上徒劳无获。它对天分的绝对依赖性，让“努力”、“恒心”这些人性难得的光芒变得苍白无力，将成千上万有雄心大志梦想成“家”者排斥在外。就像钢琴家乔治.波雷对他的学生所说：“你们选择的是世界上最蠢的一个职业，成功的机会可能只有万分之一。你要么特别有天赋，有么是睁着眼睛走错路……”
■电影《钢的琴》剧照，没落的钢琴家男主
尽管如此，世界各地的音乐学院中依旧充斥着满怀憧憬的钢琴少年。许多人敢于接受挑战，以此为天职。但能够成为像阿图尔.鲁宾斯坦、阿劳等八十岁依旧活跃在舞台上的却屈指可数。
纵观世界乐坛上，那些一鸣惊人，荣膺无数大奖曾风光无限的年轻钢琴演奏者，三十岁后不见踪影的数不胜数。历经挫折之后仍能坚持下去，可见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，尤其是对钢琴而言。
钢琴成家之难，“难于上青天”。
《键盘上的反思》一书作者，美国钢琴家、作家戴维.杜巴尔与我在一次长谈中说了一段令人惊讶的话：“当一个胸怀大志的钢琴家登上了音乐会舞台，他会发现，从琴房到音乐厅，其间的距离等于从地球到天上的星星！”这是他访问了当代四十三位成功的钢琴家后，看到了那些身处金字塔顶端的天才钢琴家们，光环背后隐藏的是不为人知对艰辛与苦涩。
■电影《爆裂鼓手》中，男主“疯魔”练习，才得以成功
钢琴亦如是
无疑，艺术创作活动从来不存在“奇迹”，天才都是伟大的坚持者。这就注定钢琴家的生涯是艰苦的，超乎想象，必须从小就开始。如果六七岁不开始学钢琴，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0。为保持神经、肌肉、记忆力和技巧，你必须不断地、不断地、不断地练琴。钢琴家们深谙其理：“一个音乐家，即使成名后，白天仍是一个‘工人’，晚上才是艺术家。台上演奏一小时，底下要花一百个、一千个小时。”比如克劳迪奥.阿劳，他一生时间都花费在琴房、飞机、旅馆及音乐厅，直到漫长的生命结束。
■钢琴家克劳迪奥.阿劳
独奏家中极少有人像塞尔金那样潇洒，无须多练就能直接上舞台。练琴必须无情地占掉你所有时间，每天像修道士那样暗自练琴。这需要钢铁般的意志，才能一天一天坚持下去。有位钢琴家幽默地说：“做一个独奏家，必须有两条命，一条命做人，一条命练琴！”
那些稀世奇才，尽管心底里十分厌倦练琴，可走上这条路后就身不由己，不是他选择职业，而是职业选择了他。年近七十的傅聪，每天像基督教徒对待〈圣经〉那样，必须花很多小时做“功课”，有时还未必能收到一丁点“报酬”。
僧侣修禅般的生活，长期的内心压力和寂寞，会使人变得烦躁不安，前途无量的年轻钢琴家特伦斯.贾德就因为实在无法忍受后，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……
一个歌手，创作几首流行乐也许能火遍大江南北，但一个钢琴家，没有数十年的闭关练琴，是难以修成正果的。即便是天才，也须经历那看似没有未来、无休止的练习才能成功。而这还不是最难的，最难的是当掌握娴熟技术，要往更高领域突破瓶颈，也就是从“匠”到“艺”的跨越。
只有技巧，没有投入自己真实的感情，只能称之为钢琴匠；能让音符绽放思想感情，那才是真正的钢琴家。他们将生命的悲欢离合、喜怒哀乐，融入到每一个音节，震撼地表现在大众面前，感染每一个聆听者，为他们带去勇气、希望、感动……就像把泥土塑造的形象变成具有生命之人，这就叫艺术家。
可这样的艺术家，一个世纪也就只有那么数十位。钢琴家布索尼将之归纳为：“艺术家必须具有非凡的智慧、修养、热情、想象力和诗情画意，最后还要具有个性的魅力，能使几千个不约而同走到一起的陌生人产生同一种感情的那种磁力。而上述品质中有哪一项不足，就会暴露在每一个乐句的演奏中。”
这似乎是对人性的苛刻，可钢琴艺术的“魔性”就在于此，没有苛刻，何以成“家”？
佛教徒一生伴随青灯、黄衣、经文。钢琴家也不例外，当你选择了这个职业后，你必须学会耐得寂寞、每天流淌不尽的汗水，并准备一生“修道”。有了这种思想准备，才仅仅是谋取钢琴独奏家职业的第一步，成功路上还需要具备的三要点是：天才、机遇和造化。